李昊澤 Howard Lee

寫下這篇文字時,正值七月颱風「巴威」逼近,臺北市因此宣佈停班停課。行政院於民國八十九年訂定並發布《天然災害停止辦公及上課作業辦法》以來,是否因天然災害而停班停課的權責,也由中央下放至地方,交由各縣市首長自行決定。當然,這篇文字並不是在寫颱風來臨時放不放假的「颱風政治學」,而是想寫我個人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和一些思考。

「我為什麼要承受這一切?我為什麼要在這截然不同的兩個社會中生活?那些與我毫無關係的一切,為什麼要充斥著我的大腦?」幾年前的我,彷彿生了一場大病,陷入無法自洽的矛盾之中。我曾試圖釐清這些問題的答案,卻反而讓自己愈陷愈深。以現在的視角回頭看那段迷惘與掙扎,會覺得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我沒有看心理諮商師,就這樣一步一腳印走了出來,甚至也因此成就了自己許多;但在當時,那種痛苦仍是無以言表的。

民國九十四年,我出生於臺大醫院。三年後的夏天,父母帶我去到他們的家鄉北京,在那裡待到了國小三年級,之後才回到我們臺北的家。

對於北京那時的印象總是開闊的,祖父母工作沒有很忙時便會帶著我去「溜達」,從他們的家燈草胡同走到地壇公園或是去到使館區。走在路上每次鴿子飛過都會伴隨著一個很特別的聲音,後來才知道那叫做「鴿哨」。他們忙時,我便在院子裡學著阿公的動作,假模假樣的拿起報紙,裝作讀的明白的樣子。阿公阿嬤不論怎樣都會在平日親自送我去學校,也怕在假期每天看螢幕的時間很久,做什麼都要把我帶在身邊。

當時的我雖然是大家眼中的「乖小孩」,但總會默默的去思考周遭的一切。「為什麼這裡每個小朋友都要戴一條紅色的圍巾?為什麼講話幾乎大同小異,但寫的字卻不一樣?為什麼英文都是有一個『China』,但教室黑板上方的那位先生和旗幟卻不一樣?」作為小一學生,這些問題無疑有些「宏大」,當然也不會去深究。

就這樣到了要讀國小三年級的日子,我們回到了台北自己的家。半年後的台灣,發生了「太陽花運動」,學生佔領了立法院,社會各界也都有在支援並加入進來。或許是每個台灣人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勇氣,當時在民生國小讀書的我也去到了濟南路和青島東路的立法院,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到這裡,不過還是和那些人坐在一起。沒過多久有一位小姐拿著攝影機過來找我聊天,當下只單純覺得是閒聊,並沒有想太多。翌日一早,家父把我叫醒並指著電視畫面,我看到了自己出現在新聞畫面中。早已找不到當時的錄影帶,卻仍清晰記得那位小姐採訪別人如何看待還有小朋友在現場時,對方情緒化的說到「連國小生都懂得的道理,國民黨那些尸位素餐的老藍男,究竟想把這個國家帶到哪裡?」現在的我,早已知道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回頭看當時的我,雖然的確是個傻瓜,但也總會會心一笑。

在台灣的我幾乎每年都會獨自搭飛機到北京看阿公阿嬤,也會每年南下台南看太叔公和堂兄堂弟,就這樣在國語、北京話、台語之間切換,他們當時也都會開玩笑說我講的沒有很「流轉」、「道地」以及「地道」。在成長過程中,也許是承受和思考過多的緣故,總是會比身旁的同齡人成熟一些。別人或許是高中大學才會的「憤世嫉俗」,而我國小就已然經歷過,到了敦化國中時,已經在看不同的觀點和歷史資料,想要試圖理解影響到我人生軌跡的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東西。

在成功高中唸書時,每天和一群小猴子ㄎㄧㄤㄎㄧㄤ的,我的一切大多都是從那裡開始,也是我狀態最好的時候。每天幾乎都是直直chill chill行,對於那裡的一切,即使是一些沒有很OK的點,想到時都會有許多情感。那段日子跟著學長做新創,自己也有開始做一些獨立專案。在臺大社科院和各位前輩討論議題,把討論成果在現實世界付諸實踐。對於家族的過去、台灣的過去、兩岸的過去,以及自己的國族認同都有思考清楚和確定。價值觀、意識形態、想要做的、想要的未來方向⋯⋯這些也都在那段時間裡不斷的塑造我。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想要的不同,人生的路徑也南轅北轍,或許不是世俗意義上「成功」,但在那裡卻可以找到並開始不斷成就屬於自己的「成功」。

百工百業在台灣人的眼中基本都是一樣的,不論你是總統還是開垃圾車,是醫師或是農民;很多課業不錯也會選擇高職,臺大畢業也一樣會選擇在夜市做小吃;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找到屬於自己的應許之地。台灣人現在去到美國都比之前要少很多,更願意為了台灣去拍拚。自己也是如此,所以並沒有覺得一定要去到哪裡,大學的選擇也並不是那個學校排名如何之類的,而是去到那裡可以得到什麼,對自己所想要的有何助益。當時選擇北京的清華大學,雖然並沒有想要在中國發展,但在那裡和在「台清交政」以及美國讀書,對於我未來的生涯規劃都是相同的,最終都是自己想要的。

既然決定到北京讀書,便在高二時去到了北京一〇一中學。很喜歡軟體工程和電腦科學相關內容,很小就自己在玩並探究這些,但對於社科類的更有自信,最後還是選擇了文組相關科目。兩岸意識形態差異是一條鴻溝,比台灣海峽還要深,所以當時入學一〇一中學時,選擇從高一開始,不過也已經新學期開始數月。

去到學校的第一天印象深刻,踏進教室時是上午的自習課,老師讓我做自我介紹,我的語言還沒有從國語切換到北京話或普通話「大家早安大家好,我是李昊澤,來自台灣台北。但北京也是我的祖籍,也常常回到這裡看望阿公阿嬤,對於這裡的一切很熟悉。不過第一次來到我們學校,還是有點不知所措(笑),之後還需要向各位多多請教。」每次和一〇一的同學回憶聊到這裡就哈哈大笑,大家後來都是好朋友,每天都在一起有的沒的,所以對比第一次見面就還蠻反差的。

「虽然咱们一起的时候你基本都说北京话,但你真的不一样,不管是你脑子中想的,还是你每天整体的狀態,刚刚你不在我们还在说你给了我们不一样的三年,你改变我们之中不少人,虽然你可能不知道。」之後一起出去時,同學突然說的這段話還真是蠻訝異的。我自以為在講北京話的時候狀態和他們差不多,但台灣帶給我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早已刻在DNA裡。

海淀這個地方非常特別,很難去用語言敘說那種感受,走在路上或是地鐵,看著每一張臉背後都有一段屬於他的故事。海淀是中國高校最多的地方,某種意義上在這裡你可以看到這個國家過去和未來許多縮影。這裡的人很「抽象」,但並不是一個貶義,而是有一種「可愛」的感覺,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精神世界。去到一家咖啡館,你可以聽到百工百業的交流、學術之間的談論,看到不同國家種族的面孔。而且這裡也有中國最大的獨立書局「萬聖書園」,擺放了許多代表學術前沿的書籍,這家書局老闆劉蘇里先生是北京人,也是很有故事的人。年輕時也深度參與過當地的學運,後來在五道口開了家獨立書局,也接受過一些訪問。突然想到一個地方(這個地方不是大陸和台灣),在那個地方獨立書局被查抄,站在街邊都會被便衣詢問,出了天災人禍效率都沒見這麼快;而且過度資本化,學校也取締學生自治組織。就在想如果我在海淀黃莊在那裡站一天別人只會以為考試沒考好,在善導寺站一天,別人只以為我在曬太陽;不過那個地方和我也沒什麼關係,只是這兩天看到新聞覺得那個社會很奇葩。「人才是海淀最美的風景」是海淀區成府路邊的一個標語,不論你怎麼斷句,都非常貼切那裡。

但海淀的環境的確沒有「生活」,許多人在那種環境下比較的「壓抑」,但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便通過一些方式來讓自己感受到刺激,我沒有在批判任何。在台灣每個人可能上一個交往的是男生、下一個喜歡是女生,喜歡任何人都可以且感情也並沒有分什麼「友情、愛情、親情」,感情都是相同的,只是有沒有身體的連結罷了,這也是公民課上講的。性癖和感情觀也都沒問題,每個人也都擁有慾望。總之落落長寫這一段只是想說,怎樣都OK,但前題是這個人格是健全的,在海淀有些人追尋刺激做那些事只會讓自己當下很爽,之後卻前所未有的空虛。最後愈陷愈深,和吸毒沒什麼區別。

在這裡我也認識到我最好的朋友和不錯的夥伴,在一〇一中學時,也會去到不同的大學自習,從而認識到許多有趣的人和事,他們當時還在做著不同探究,現在已經擁有了屬於自己的一切。至於我的好朋友,能夠遇到價值觀相同且靈魂深處都非常了解彼此人與事已經很幸運。有些時候我自己比較情緒化或者生他的氣,但也都可以把我心緒捋順。上次剛剛認識到的新朋友,一種一見如故的感覺,每次和這些獨立且有趣的靈魂交流,我就覺得他們這裡是有希望的。

在其中假期也有和家父一起去到中國的許多二、三線城市和縣村,也有去到他們地方的一些學校幾天。剛開始只覺得是旅行的一個體驗,而且對社科有濃厚興趣的我,這也算是一種行勝於言。所以去了雲南、青海、廣東、山東、河南、河北、吉林、上海。認真講,單純只做一個觀光客是很不錯,但偏偏每個地方體驗的那幾天,身心都很受創。國際媒體會說中國存在集中營,這是輿論戰中的一個經典案例,據我所知這是不存在的。但他們地方上的那些學校的確感覺和「集中營」差不多,比新北的土城看守所還要差,那一刻我終於明白像那些政治人物和商業大亨,為什麼出了事情進入到看守所,沒過幾天就要保釋。他們地方上的許多學校幾乎清一色都是三點一線:「六點前起床上早讀課,晚上十點才下課,每天都在學校,一個禮拜只回一次家。」那種「集中營」式的生活究竟是要培養怎樣的學生。不過教育在哪個國家都是一個根本,且牽一髮而動全身,何況是這樣大的人口基數和國土。

對比台灣,從高中到大學都有學生自治組織,類似於議會,變革或者影響到學生權益時,就會投票表決。學生、老師、學校長官都會一起討論怎樣可以更好的發展。許多不錯的高中也延續了在大陸時期的「男校、女校」,建國、成功、北一女、中一中、南一中等等都是如此,以及學長學弟制。台灣的教育是在培養學生的獨立思考、整體素養、以及該如何成為自己想要的那個自己等等。

而中國許多人或許某個方面非常突出,甚至是某個領域佼佼者,但欠缺獨立思考、整體素養。許多新創者做的許多事,只是為了做而做、拿到投資或是有在一個基礎上做出大同小異的東西然後借殼上市。並不能推動整體社會的一點前進,或是某個產業的永續發展。當然雙方都有可以更好的點,只是親身體會了這巨大的不同後,有許多感觸吧。

因為家庭緣故(後面有寫到,這裡不做贅述),並沒有選擇「學測、港澳台統招」,反倒是參加了高考。一〇一中學是我在對岸最開心的時光,我們那一屆的校服是「藍白」,我認為是海淀學校最好看的制服(每一屆校服顏色不同)。學校裡也生活著不同的動物,羊駝很療癒,但牠沒有很常洗澡,所以有點髒髒的。現在想想覺得自己讀的學校和動物關係都蠻大的,成功高中也有全台灣最大蝴蝶博物館,只不過雖然是動物標本。

高考是全社會的特別關注,整個中國在那些天全部是工地停工、演唱會暫停、周邊交通管制、訊號屏蔽及一切會影響到考生狀態的盡數停止,營造的整個氛圍很難讓人不緊張。我參加了兩次高考,第一次高考最後一場時,把上一個題目寫到了下一個答題區域。吃一塹長一智,第二次就一切順利,也被清華大學錄取。只不過因為每個台灣男生都必須要服兵役,沒有服兵役出國會有一點管制,也要先去內政部,所以就決定先服兵役,緩一學期入學。也因為家庭關係,對於空軍一直是有情感在的,所以這次可以去到空軍服兵役,我是有一些歡喜且期待的。

太叔公去年過世時有寫關於他的事蹟。我的太叔公,中華民國空軍少將,空軍軍官學校畢業。生於夏天也卒於夏天。

「地無分東西南北,年不分男女老幼,皆有守土抗戰之責。」對日全面抗戰爆發後,位於浙江的「中央航校」遷往雲南昆明,後改名為「空軍軍官學校」。民國三十年,他自航校畢業。原本學校的七天假期,讓他們返鄉探望父母,卻彼時華北乃至中國大半河山均已淪陷,他便與同學一行人在當時中央政府所在地重慶稍作停留後,直接奔赴長沙前線。

戰局之慘烈,他這樣對我說:「身邊帶隊的學長甚至還來不及知道名字;同梯的同學起飛前還在開玩笑;起飛後轟的一聲,什麼都沒有了,連痛覺也沒有。許多人下半身已經不見,上半身卻還留著一口氣,所有的痛苦,最後都落在活著的人身上。」太叔公也在那些日子裡身負重傷,是同隊的美國醫生把他從鬼門關前救了回來。

第三次長沙會戰,是國軍對日抗戰的重要勝利,也是太平洋戰爭爆發以來盟軍在亞洲戰場的第一場勝仗。此後,太叔公又參與浙贛會戰等大小戰役。民國三十四年日本無條件投降後,叔公又將這個訊息空投至大大小小的城鎮。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國軍領導國家抗戰,死傷將領多達二百餘位,這在中國近代史是空前的,在整個二戰歷史也是異常慘烈,人民及死傷官兵更是不計其數。太叔公後來常說:「知道那些事,不是要讓仇恨延續,也不是要活在悲憤當中,而是要讓和平接續下去;民眾總是最無辜,也是最大的犧牲者。」

抗戰勝利,還都南京。中國政府在台北公會堂(中山堂)舉行受降典禮,也隨即正式接管台灣。中國北伐結束後即進入「訓政時期」,根據國父孫中山的建國大綱,採取軍政、訓政、憲政三個時期來進行建國。政府在進入訓政時期後即開始進行有關中華民國憲法的草擬制定,當時中國政治情勢繁雜,內憂外患不斷,加上各方勢力意見不一,沒有辦法草擬出一份所有人都接受的憲法草案,直到民國二十五年五月五日才公布了中國憲法的草案,被稱為「五五憲草」。原定在民國二十六年召開制憲國民大會,然而抗戰隨之爆發。抗戰結束後,各界均希望儘快重新召開制憲國民大會的事宜。此時儘管國共雙方嫌隙頗大,仍然在各方努力下於民國三十五年一月十日至三十一日,召集國民黨8人、共產黨7人、民主同盟9人、青年黨5人、無黨派人士9人等38位代表召開政治協商會議。在此期間,最重要的國共二黨也都前所未有的闔各言爾志,願意為了順利立憲而退步,不再內戰而是在國民大會和立法院中爭高低。

政治協商會議後,國共兩黨相繼達成《政協憲草》與《整軍協議》等重要文件。然而,兩黨政治綱領南轅北轍,彼此又長期缺乏信任;3 月中旬國民黨六屆二中全會後,國共關係遂急轉直下。4 月,隨著蘇聯軍隊撤出東北,雙方旋即展開對東北的軍事爭奪。6 月 ,國府在馬歇爾將軍斡旋與壓力下發布停戰令;但停戰期限甫過,雙方即重啟東北戰事,戰火也逐漸蔓延至關內。至 10 月,國共兩軍在山西、察哈爾)一帶交戰日趨激烈,江蘇北部原新四軍駐地亦成為主要戰場之一。

與此同時,國共雙方在重慶、南京的政治談判也逐漸走向破裂。中共主張,在改組後的國府委員會 40 席中,應由中共與民盟合占 14 席,以取得三分之一否決權;國民黨則僅同意給予 13 席。雙方圍繞「13還是14」兩個數字爭吵將近半年之久,直到11月中旬仍未達成任何協議。因聯合政府問題久拖未決,致使協議遲遲無法執行,軍事衝突愈演愈烈。民國35年正式召開制憲國民大會,通過《中華民國憲法》。雖然中共最後沒有參加,但憲法當中基本還是按照原國共兩黨討論協議結果訂定,此憲法也是目前中國唯一各地方各黨派均有參與的憲法,中國也從訓政進入憲政時期,國民政府改組為中華民國政府,國民政府主席改為中華民國總統。

「憲政體制」在中國實施不到幾個月便因為國共再次內戰宣布「戒嚴」,直到一九九一年這套憲法才又重新運作。國共內戰是這個民族近現代的悲劇,抗戰是「抵抗外侮」,內戰則是自己人打自己人。許多人的親朋好友再見面時已在戰場上。印象最深刻的是「長春圍城」,國共兩黨分別在城內外對峙,許多人好不容易通過國民黨的關卡逃出去,又被共產黨給趕回去,就這樣許多人在城內城外中間的那片區域活活餓死。

一九四九年「兩岸分治」時期開始。一九七一年,聯合國大會針對「中國代表權問題」進行討論與表決。一九七八年,美國宣佈將與「中華民國」斷交,並於一九七一年一月一日正式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中美斷交」時全國都瀰漫著悲憤情緒,斷交前夕美國總統派遣代表訪華時,整個台北街頭都朝著那位先生專車駛過的方向丟垃圾。在北京當局與美國建交當天,大陸地區全國人大常委會發表了著名的《告台灣同胞書》,提出了和平統一、兩岸通郵通航、一切都可以談等主張。同日,大陸地區國防部長徐向前宣佈《停止砲擊大、小金門等島嶼的聲明》,自此正式終止了長達二十一年的金門砲擊。而在台灣地區,蔣經國總統在凌晨得知後,也下令不再主動砲擊大陸地區。但這並不是「停戰」,也沒有任何的「停戰協議」。所以時至今日,海峽兩岸的「戰爭狀態」依舊是進行時。

《臺灣省戒嚴令》在一九八七年 蔣經國總統去世前才宣告解除,而國民大會在南京制定的《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直到一九九一年才在台澎金馬廢止。「台灣光復」時,台灣人基本都是歡喜雀躍迎接國軍到來,但「二二八事件」的武力鎮壓,使得大多台灣人失望。國府遷台後,許多本省外省的有志之士希望可以讓國家更好,獻言獻策並身體力行,但卻成為國民黨政府眼中的「匪諜」,多少的男男女女就這樣被殺害或是監禁到「解嚴」之後。他們經歷了抗戰或是日本統治時期,但卻死在了「祖國」的槍口之下。雖然比大陸地區的「三反五反、大躍進、文革」好太多,且社會相對處於比較穩定狀態,也或許他們也會說「沒有國民黨,就沒有台澎金馬的現在」,但這段歷史永遠是這片土地不可抹滅的記憶,因為只有認識歷史,才不會讓其重演。

一九八六年,蔣經國總統預告即將「解嚴」,但大陸政策仍是「不接觸、不妥協、不談判」的「三不」政策。國共兩黨老死不相往來,嚴禁台灣地區民間與對岸「通郵、通商、通航」,台灣海峽猶如參天銅牆鐵壁,封隔兩岸。一九四九年前後,戰亂流離,數百萬國軍及家眷、大陸民眾撤退到台澎金馬,不能探問在大陸地區的父母、妻兒、親人音訊,膽敢嘗試傳信到對岸,得頂著「通匪」、通敵、坐牢,甚至被「殺頭」風險;隻身來台士兵,更因為一紙「禁婚令」,想在台灣娶妻生子都不行,直到二〇〇五年才完全廢止。還給志願役官兵,不分戰時、平時,不論職務等級、所渉機密⋯⋯得享結婚的自由。

曾經青春年少的小兵,來台棲身三十八年,黑髮成華髮,兩鬢飛霜,思親、思鄉情切。一九八七年二月一日,立法院開議,新立委報到,第一次施政總質詢,我的好朋友趙大開的父親趙少康先生,要求行政院長俞國華:「時代的悲劇,不應再由無辜的人民獨自承擔!政府應該協助台海兩岸的離散家庭團聚、給予兩岸家庭通信自由。」我的太叔公也因此在政府開放兩岸探親隔年回到大陸探親。

我的祖母生長在北京,原姓是「愛新覺羅」,後因時局動亂,家族改姓「龔」,祖父則是來自河南省。她和爺爺是在火車上認識的,一個是前往地方上山下鄉的醫生,一個則是北上的軍人。我想,這就是所謂的「綠分」吧,他們從火車上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後來相濡以沫,到現在的幾十年的生活。

當時阿公已在大陸地區中央軍委相關部門工作,那年夏天,太叔公攜著大包小包,隻身從台北飛香港又到廣東,再轉搭火車來到北京。阿公穿了一身解放軍便服來到車站,他後來和我說:「从来没见过我的这位叔叔,那天也下着大雨,开着部队的车,到了车站之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和我的父亲长得太像了。」他們有太多想說的話藏在心底,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兩個鐵血錚錚的軍人,就這樣從車站一路哭回了家中。

太叔公到北京時,家父正要讀中學。那時的家父,還是個大院裡、胡同中吊兒郎噹的孩子。祖父母每天忙於工作,無暇顧及家父。太叔公在北京的半年時間里,成了陪伴家父最多的人。兩岸隔絕四十年,彼此的認知如同硬幣的兩面,既熟悉又陌生。太叔公從台灣帶來了黃金、衣服、電器和書籍等禮物,更帶來了台灣的文化與知識。家父在那段日子裡學到了許多,彷彿變了一個人一樣。也是在那時,他確定了自己想要做醫生的夢想,而台灣則是世界上醫療各個面向都非常不錯的地區之一,直到現在也是如此。

之後,家父在中學二年級時與叔公一起回到了台南,隔年考到了台北的建中,之後便在台大醫學院讀書、工作,直到現在。不再飛行的日子,太叔公生活在台南。他每天幾乎都在整理他的果園,但我每次南下找他和堂兄,他都會牽著我的手,陪著我吃各種各樣的食物。現在的我,每次想到台南巷弄街頭的白糖粿、牛肉湯、肉燥飯、黑輪、擔仔面⋯⋯眼淚便止不住,想要讓他再陪著我一次,聽他用來到台灣學到的台語和攤販的阿公阿嬤們聊著日常。

「有路咱沿路唱歌,無路咱蹽溪過嶺」每個台灣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歷史,每個家庭也都有屬於自己的歷史書。來到這片土地的時間、所歷經過的不同,人與人之間的歷史觀念、政治認同、意識形態是有所差異的。荷蘭、西班牙先後殖民這裡,後來明鄭時期以及清朝統治著這裡的大多地方。「勸君切莫過台灣,台灣恰似鬼門關。」清庭領台時,禁止台灣人回到大陸並且片板不能下海,滿清政府一紙《馬關條約》又把我們丟棄給日本,「工業日本,農業台灣」台灣人從最初的抗日,到後來被日本人徵兵到大陸、南洋甚至澳洲,許多台灣人好不容易盼到抗戰勝利台灣光復,又發生一系列事情且好景不長。中華民國建國時台灣被日本殖民,中華民國政府在之後的內戰失利,最主要的管轄領土卻又只剩台灣,歷史何嘗不是一種諷刺。現在的中華民國在台澎金馬地區,歷經戒嚴的白色恐怖到解嚴後的民主改革、總統直選、政黨輪替⋯⋯從而實現主權在民。「番薯毋驚落土爛,只求枝葉代代湠」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台灣人一步一腳印的將腳下這片土地給民主化,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公民社會、憲政體制。

兩岸關係絕對不是很多人所說的「一方挑釁一方」這樣單純,他是由無數剪不斷、裡還亂的線交織成為如今的當下。我們每個人都是大時代的一粒沙,但沙子聚集在一起就有超乎想像的力量。中國的政治體制也不是像台灣人所想像的只有一個人說的算,而是他們會有一群人集中起來討論,也正是因為他們的體制,他們也的確可以「集中力量辦大事」取得現在的成就。基礎建設是領先、科學技術在進步,不斷滿足人民對於美好生活的需要並解決不平衡不充分發展之間的矛盾。他們也有要面對的問題,「三農」問題以及面對的老齡化社會等等,我也有參與過許許多多事情,他們的確是想要讓這個社會更加的向前一步,一些官員和基層都是非常的有思想和技術。但也如上面所寫,有些民眾或許某方面突出,但那些人的整體素養卻是落後迂腐。而在台灣,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但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又非常有人情味,不論做什麼都是想要讓這個社會更加公平且推動百工百業的向前發展。

吃台灣米、喝台灣水長大的台灣囝仔,且接受國民教育以及義務,我就是台灣人,也永遠都Pro台灣。在台灣人這個身分的基礎上才可以有其他多元的認同,沒有這個基礎一切都是虛無飄渺的。每個國家都有不同的意識形態和政治制度這再正常不過,你可以選擇你喜歡的,哪怕選擇北韓,這只要是你的心之所向,也沒有任何問題。中國的政治制度我覺得沒有問題,也是祝福我的家鄉祖籍北京,也希望中國未來可以去更好的落實他們憲法中所寫的,不論是「人民代表大会制度」還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需要去按照制度做事,因為只有制度才真正是國家穩定的基礎。即使這個「憲政」很爛,但他也不會讓社會掉入深淵,且只有履行制度,才可以不斷適應社會相應的需要並且可以推動社會許多面向。

台灣非常的生活化,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很近,每個人都在為了自己想要的去拍拚。不同的政治立場也可以互相坐在一起吃飯交流,網路那些極端的「老藍男、青鳥、小草」在生活中基本不會遇到。台灣有全世界最強大的晶片製程,也是其他硬體、軟體、人工智慧的中心,人均每月可支配收入達到快四萬美元,也是全球第三大股市市場,連國小生都在聊股票。健保制度使得醫療全免,農民一個月繳納幾十塊新台幣就可以擁有天災人禍全面的保障,也會常常普發現金,青年也有文化幣,逛書局、去戲院、演唱會⋯⋯全都是免費的。

寫上面那段時,連我自己都覺得台灣真的是超越北歐那些福利國家,是一個大同社會。雖然上面所寫也的確是每天都在進行的事實,只是台灣也有許多我們要面對的。少子化、都更、能源、地方創生、永續發展⋯⋯諸如此類。我們每個公民在顧好自己的同時也都在思考該如何讓這個社會變得更好。

當下「朝小野大」引發很多的問題,民進黨和國民黨都在不斷鞏固自己的「基本盤」,但這30、40%的基本盤都沒有辦法讓他們順利執政,除非是有「三角督」或者其中一方出現「天選之人」。我自己沒有任何的政黨傾向,議員、立委和總統都是選擇我認為做事的人,沒想到我的第一次投票不是上述這些,而是去年的「大罷免」。當時複習功課以外,沒有其他事要做,幾乎每一場立法院直播都有看(這輩子都不會再有這麼閒的時候),就在想這些人到底在搞三小,國民黨也沒有真心想要去好好討論,民進黨總召在那裡一直講古講到那段時間我的睡眠非常好(我對民眾黨不感興趣)。每個人都是「只問立場、不問是非」只是為了杯葛對方而發起一場場的「動員」,最後鬧到社會對立的「大罷免」。

去年覺得民進黨相對比較扯,結果今年國民黨更加的白目。國民黨真是一個爛泥扶不上牆的百年爛黨,這個黨從來沒有團結過,一個黨有幾十個中央委員,還以為自己在南京。也許是這百年積來的德,又出現一個認為自己超過孫文、蔣中正、嚴家淦、蔣經國,並且可以搞定兩岸、中美、拿到諾貝爾奬的人。政治立場不一樣很正常,但這個人完全是有人格缺陷,而且在台灣、大陸、美國全都可以下意識不禮貌地冒犯別人,也是百年難遇。而且國民黨總是有「化轉機為危機」的能力,總是要與台灣主流民意背道而馳,端出一些台灣人無法接受的概念,且還要在沒有台灣人授權的前提下進行協議。執政黨把自己當作在野黨,在野黨以為自己還在總統府老神在在。

從小在台南,總會聽見戰機的轟鳴聲。小時候聽長輩聊「拉法葉案」,裡面許多細節真的有嚇到我,在這個事件中,不論是誰在最接近真相時,就會突然一切就都沒事了。裡面的掮客牽扯到台灣、中國、法國等等,但台灣的處境就是這樣,他們的存在也是不得已的「必要之惡」。朝野立委應該不會不知道,每次在質詢時的反應強烈,不是在監督只是為了作秀。常常覺得我們台灣人是非常理想的,很多事情甚至有些矯枉過正,但為什麼總是喜歡看這種八點檔的戲碼,不會「歹戲拖棚」嗎?還有其他的議題以及公投案,居然在21世紀還在想要不要「鞭刑」,這是一個文明社會要去思考的點嗎?更應該思考的是根源,就算是討論加重罰則也很好,但為什麼會想到這個點呢?那是不是在凱達格蘭大道上建造一個「斷頭台」,這樣就更能避免詐欺出現?政治人物不要總是拿「選舉 罷免 創制 複決」這些權利不是讓政治人物用來辦家家酒。其他地方或許這樣很正常,但我們不應該是這樣。

媒體是監督政府的第四權,但每天都在播送雞毛蒜皮的事,最後冠冕堂皇的講:「因為觀眾喜歡看啊,傳統媒體逐漸式微,我們更是要流量為王。」但媒體本身在社會中充當引導的角色,不說要推動社會進步但總不能是「怪力亂神」。「旺中集團」就是台灣最大的亂流,這已經超出「言論自由」,不在頻道上反而更加的忘乎所以,他們的受眾群體也很可憐,完全被裹挾而不自知,就像「提線木偶」般,未來也可能成為操作政黨的工具,黨主席選舉便可見一斑。這和政治立場無關,而是已經成為一個經常播送「怪力亂神」的亂源。每次台灣有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會引來全社會的關注以及其他國家,連台北市的砍樹引發的社會爭議都能在CNN看到,在這樣的情況下,無數細小的問題都會被放的很大,當然這是個好事。現在比較很少看電視頻道,如果説以國際視野、較為客觀,那公視、華視、TVBS(TVBS不包含國內政論節目)還不錯。

中美關係的基礎在民間,兩岸又何嘗不是如此。十幾年前中國《新周刊》有篇文章叫做《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那期雜誌後來在中國賣爆,有礙於雜誌的篇幅受限,後來又因此為藍本,出了本書。兩岸現在所有管道均停止,甚至曾經問我某個台灣人在中國大陸失蹤情況,我又拜託國台辦去問,結果那個人涉嫌詐欺。我的好朋友曾經說過一句話「人與人之間有趣的是生活,沒趣的是政治」當然我也同意「一切都是政治」這句話。如果有個黨派把嬰兒的啼哭當作本黨象徵,連嬰兒啼哭都是政治;手臂抬起象徵納粹,鐮刀鋤頭從農民工具成為共產黨象徵。所有的國家地區都會通過做一些事情希望朋友多一點,敵人少一點,兩邊對彼此有一個好的印象,互相統戰總比互相打仗要好很多吧。十幾年前大陸觀光客來到宜蘭、花蓮旅行,結果路上有車發生事故,所有的車全部塞在那裡。一車人又熱又渴,剛好旁邊有運載西瓜的車,他們便派人去買兩顆西瓜,結果那位大叔說,我直接送給你們十幾顆。我就在想,如果發生戰爭,至少那輛巴士上的人會心有不忍吧。這兩年大陸觀光客來到台灣其中有一年甚至不到千人,這是什麼概念?這和經濟之類的無關,當然覺得人的確也不能很多,因為那樣會狀況百出,但至少要開放通過一定數量的民眾,讓兩邊更加了解彼此,中國也應該更加開放引進台灣的作品。如果連生活都聊不到一起,更何況其他。

朝野需要和解共同團結找到一條道路。台灣的未來避免戰爭除了要做好自己準備,最重要的是需要與對岸有一個機制,不論是互設辦事處還是怎樣,教育內容符合憲制性標準就可。在這個基礎上我們就專注於自身,不要管他們如何,至於到了未來需要抉擇時,那就讓我們共同決定,統合還是獨立「後果若按怎,自己就來擔。」雖然這很理想,但也是我能想到的唯一道路,這不是「不統不獨」的翻版,因為最終還是會面對。兩岸都應該對自己有自信,發自內心的才是真正的得到,戰爭的結果只會是仇恨與悲劇。

之前會覺得台灣人一直處在「悲情社會」裡,聽到台語歌很傷感,每次政治人物的造勢台下民眾都很悲憤。我們一直在說「向前走」,但有時並沒有做到。但後來想想,台灣人這樣已經很棒了,多少的國家民族幾百年都仍心有戚戚然,我們經歷了不同國家的殖民統治,戰後不到百年,解嚴不到五十年,就已經意識到要活出自己模樣,已然是非常好的。台灣近代有多少的人才,因為日本的殖民統治不得不參與戰爭,又有多少因為「白色恐怖」而遭到槍殺和監禁。但台灣總有自我癒合的能力,成為世界不可或缺的供應鏈一環,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與角色。

寫這些話時有種情緒外溢的感覺,也和上面寫其他地方來的更加尖銳。因為這是我的家,所以會更加「愛之深,責之切」,就像在批評別人家的小孩話語總是會有所保留。每次離開台灣,在國外聽到台語歌或者看到與台灣相關的內容,心頭一緊眼淚便會流下來。在中國時,我可以理解那裡的種種為何是這樣,只是我完全沒有辦法認同。我們台灣人不應該因為理念不同,就互相「扣大帽子」、貼標籤。「老藍男、青鳥、小草、黑熊、蟾蜍、中共走狗、美國走狗⋯⋯」每次聽到這些就覺得,當一個堂堂正正的台灣人不好嗎?

政治的路上,許多人簡直像傻瓜,走著一條窄巷。但一個社會總要有一些仰望星空的人,這個社會才有希望;一個民族能審視靈魂,他們才有未來。我們的時代,對不起許多人,也沒有福氣看到他們治國的能力及決心,但這就是民主政治。任何制度都有好有壞,當下這已經是經過不停探索所得到的最適合台灣的一條路,不過台灣不會止步於此,她一定會不停的向前行。

「小小多山」和「山川壯麗」沒有什麼不同,台灣山脈很多,也有東北亞最高峰的玉山。不論社會議題立場是怎樣的,我們都是在Focus這座島嶼,只要認同這片土地,我們就都是「同島一命」。

我來自一座海上的島嶼,島上住著我勇敢的母親;壯闊的海洋和山林,是他們給了我勇氣。我一直以為自己不會把事情放在心裡太久,像潮水退去便不留痕跡;直到這次寫這些才明白,很多東西其實從我有意識起就已沉在心底,慢慢地堆積,等著某一天被看見。準備落筆時,壓力前所未有——情感與記憶交疊而來,彼此牽引、相互撞擊;在把它們寫下去的同時,也不斷地面對自己。但我還是有所保留,並沒有把所有細節都攤開;行文也不求周全,只是任由思緒帶路,走到哪裡就寫到那裡,但這樣已經足夠。未來某一天,我一定會再寫:寫我的故事,也寫台灣人自己的故事,寫這片土地不同記憶歌詩。那個時候它不會只是一段文字或一個章節,而會成為一本自己的書。

願你順遂 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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